坐房梁
雪花
成婴 发表于 2012-01-01 11:07:58
这是在一片雪花里发生的事情
一个花草倾斜而安详的村庄
一些空中的竹楼，须荡着秋千去做客
陌生的风景，真正惊险的游戏
尤如不相识的不急于相识
我们友好、对称，微微致意
然而它从哪里来？一匹深色闪电
披沥着远方洁净的露水
在进入村庄的凹口，步入坡道
在甚至比唐马还要雄硕的仪态中
我对视它神完气足的眼神!
哦，少了天真，多着沉郁
它也是村庄的来客？它去哪里
湿哒哒的蹄足踏上新的陆地
一片雪花飘下，看啊，又一片
男女三章
成婴 发表于 2011-10-24 22:47:56
男女三章
一 恋爱男女
非要吸着气说话吗？书信轻言轻语
抚摸过眉毛，探望着下巴
标尺丈量，你们在飞奔
越来越慢，越来越近，就这样
拉着家常。一幅幅动荡的图景，被点击
透显温柔的质地。多么无防，多么被动
春天的花瓣落得多么淋漓，云游僧的衣钵
多么褶皱，面目多么清净，你们
自各自笑泪盈盈，蹉跎的只是光阴
二 欲望男女
“清洁、自新
短暂碰触，感受痉挛”
“我敢于呈现柔软而粗糙的内里
‘像一张脸’”
“发动新生的暴力
婴儿的皱褶，在苍老和柔嫩之间
------痛饮乳汁”
“如同光阴喘息
在任何一头幼兽的胸膛
如同粉末，内置于坚硬的石片”
“电流，离心运动到脚底
我并非生来包容、诱惑和抗拒”
“片刻的身心合一
在不可预见的沟壑
在可接近却不容错乱的深渊”
三 饮食男女
我要用新的嘴唇，吻你
浪花的节奏，变成平价超市
一种日常邻居容易适应的规模
我制作本地蚕豆和山楂片
还有次第酒品，长途旅行
我们一起边吃边聊吧
也请你，用新的目光看风景
不要汇聚浓密的灼痛
把眼底看穿，把我盯住
你的衣袖，不小心扫荡了货架
车厢颠晃，彩色商标纷纭
我的品牌，无分自产或批发
迷墙
成婴 发表于 2011-08-10 18:24:37
如果没有抚摸这堵墙，这笑纹
雨水没有涂涂擦擦，养活苔藓
苔藓长青以前，我没看见
墙壁生出一道拦腰水印----
我怎会走进这房屋，漫游的路上
向它行礼
远处蛙雷如鼓，夏天突然安静
很多细沙路，在房子以外哔剥引出
旁边池塘，黄昏和我，并肩已久
亮蓓蕾，暗蓓蕾，荷叶的背面
即将败落松懈的花，白啊粉
未停歇。我曾经周身林涛吹送
水面新风，却将它们一一含住
如果不是石堆像牛羊，山坡像童年
望高的屋顶蓄集太阳，我怎会
走进这房屋，在这里居住
像走进一座水教堂----
游曳进孤寂的水清凉，光碎亮
一个梦
成婴 发表于 2011-07-22 08:59:33
半夜梦见我跟一个老人、一个小女孩。老人是谁不清晰，孩子不是我女儿，但似乎是我熟悉喜欢的小家伙。
我漫不经心待岸上。在池塘学游泳的小姑娘轻俏地上岸，我只是安静看着她。她突然在紧贴水面的台子上走动，绕过老人，快步走向台子边缘，当然很快一脚踩空，掉下去，没有任何动静，她沉下去了。我惊呆片刻，无需细想扑身下塘，感觉到水和泥几近令人窒息的稠密。我在灰扑扑的水底抓抓探探半天，什么都没有。
回到岸上，我和老人，一起看池塘。老人好象没什么动作，或者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心中痛楚焦急，看着台子的边角，一遍遍回忆小姑娘轻俏踩空的步子，下水的瞬间。我被不可思议感牢牢抓住，难以相信她真的不见，但很难过，她真的不见了，找不到了。不知怎么办。后来我想到打救援电话，来了一堆人。他们全在岸上忙碌，应证我的绝望，没用的，这样是没用的，他们连我都不如。我本来期望他们全部下水，在水底打亮灯，照亮黑沉沉的安静水域，只要亮起来，就能找到小女孩，我似乎固执地相信这一点。
但我并没有向他们喊叫这些，我似乎知道那样也没用。我看着水面，看着台子，被空洞但确凿的痛苦揪得紧紧，心脏难受，我醒了，果然胸闷异常。
可那小女孩突然溺失的画面和感觉仍在，我继续痛苦和疑惑，开始分析，用深夜沉甸甸的凉静，发热的冷静。醒来，可已宛似亲历，那种眼睁睁看到活生生的一个人溺失静水的感觉，仍然在。那溺去的人，好像是我，又似乎是另一个，无论如何，痛苦是确凿的，我只能清晰感觉这一点。过了多久才睡着？但脑子进入了白日，貌似冷静地絮叨，不停歇的思维碎片陆续滚来......
母亲之诗
成婴 发表于 2011-07-12 20:54:22
在成婴的自印诗集《坐房梁》中，写从受孕到成为母亲诸般体验的这组诗是时间上最近的作品，也最见她的特点。偏于自省和自我观察，但极少观念化的痕迹，语言上很自足，洋溢着一种对语言的信任感，即，在最好的状态下，词语的互相推动、生发——像血液带着稠重的能量汩汩流动——就足以使诗的感兴成就为充分的感性，但她也从未由此走向极端。因此，她的诗有秀句，有出人意表的比喻，却不会停留，使之凸出，节奏和结构随诉说的声音而宛转，没有刻意的意象经营读来却意象饱满致密，不空飘，也不沉赘。
这组诗，写妊娠到生产的生理、心理的体验、意识的变化，之微妙繁复，从人称的前后变化就可见一斑：从最初的“我们”，一个好奇接受的陌生身份到“我”与“你”，到“她”，那个被从旁打量的自我，再到那刚刚诞生的新的“我们”，其中情感表现的敏锐、细腻、多褶，应不必再多饶舌。
孕妇，母亲
奇特的一群腆着肚子，在街道各处
向医院汇聚。目光所到之处迟缓
口含母兽色泽混沌的宝珠。哽在怀中的
是不断催生呕吐、警惕和自我反省的新的激素
它的度量衡，需足以迎纳一个新生命，足以
用野蛮之力爱护原始、初生
那并未真正懂得的情感，随它生长
在思维的表皮蠢蠢探头——最终
将确切为一碗营养的白汤？
某种息息相关的预感悄悄打开闭塞的心房
陌生的潮水涌入，淹去女儿性形色古怪的橱窗
我们的出生，正是踩着这样的浪？
颠荡母亲幼小的舢板——
她曾经是小型航母，现在是孤独的海军
2004.6.24
在黑暗的宫廷
你不时把我召唤，轻轻喘气
轻轻踹踢，你是自在的，顽皮如同吐水泡
我已习惯重心轻移、动作顺直
三月里我已领略你童贞的威力，我与你合二为一
你和千千万万人一起诱哄我，敲击我的肚皮
要求我赤身裸体蜷进自己的子宫，陪护你
有待命名的事实。睡眠时，我对于你
似乎仍未得以出走。微痛的坠落感使后颈发热
空气变得更轻。梦的比重加大了——
可我对你还未升腾起爱，你对于我
还是那向下的草根。需要从此遍地生长啊？
强使每片草叶的绒球放大一号
托起你清脆的滚珠？痨疾般，因为某种普世的爱
你强烈的诉求，咳个不停？
正像你存在的消息是迟到的
我也慢慢才，解得开熟稔的衬衫和衣裙
2004.6.13
转动你的头颅
转动你的头颅，睁开你的眼睛
缠绕柔软的脐带，碰触发光的胎盘
密林山洞中成长的小巨人，品尝流淌的溪流
吞咽未知的仙醪
——嗅足母亲十月的脑海
长藤的血流汩汩伴你入眠，地层深处
岩浆蠕动唤你谛听，外面的世界
形同子宫，已随你的想象、勘探
开始颤动、变形
2004.12.1
通道
此时，她是运转良好的机器，须及时拧好
修复每一颗螺钉、金属丝，是趴卧草丛
疲倦的母牛，舔理干燥的皮毛
茫然嚼味漫长的转化过程，兑换
内部的化学水，记忆力的火花棒
在血液和乳汁中跌宕
成型、输出，完全的单向性——甚至
阳光辛辣破碎的片断，也被脸上不易脱落的
锈斑、殷切的花纹，适时定制
——可吮吸的柔软液体，适合铮铮骨肉
奋力生长、坐立
她知道，腹中蠕动着花
缓钝的笑、雪洁净的肢体
她知道
2004.12.8
臆想
“你知道，你当然有自己的选择权，甚至选择不幸”
——一位母亲
出生，为着遗忘。混沌中
至善的感受力如此轻盈，鱼游水中
似乎难在干燥的人间安稳停靠
尘土湿润才粘着在花花草草。你将
啼哭，痛失向我唯一表达的特权
失去跟我最贴紧的联系，你把手指
咂磨出茧，将不断需要好心人塞进奶头
或者安抚奶嘴。你只能学习语言
肢体和头脑发光——渐渐失去记忆
用新的表达法向世界打开
成熟的童贞，以诗歌的露水为生
但不以诗歌为生——白色胎脂庇护的娇嫩
也将全面而裸露
2004.10.28
我们一起往窗外看
我们一起往窗外看——
目前由我抱起你，寒气
攒积着在我们的脚底，一小股风
同样会在某些时刻徘徊上指尖
难言的酸痛，难以抗拒的流动
我们一起看窗外——
秋天来了，陌生而熟悉的眉眼
与以往的有些相像，但已不同
我们拥有两双不同的眼睛
一同看窗外、分享，历数街巷、华盏
你还没有见到过月亮呢
你大睁的眼睛里，动静分明
我给你指指点点，玻璃上画出的图画
特意明艳的笔触，因为你——
因为你跟我一同，真正溶入这个黄昏
我与你相互融入，昏暗中蜂拥向窗外
室内仍旧是重叠的黑，你尚且咿呀的舌
泼溅我内心的水。现在，我托起你
——你将越出我的肩
而命数、劫数，在此频繁窥伺
2005.9
河水
成婴 发表于 2011-07-09 21:48:38
走到话语的堤岸
女人倾倒胸腔的泪水
拥抱河流哽咽的心肺
男人，触摸石头的核
享受暴虐的寂静
故事开始以前
他们在各自的河边走
故事开始以后
两条堤相互诘问
河水中间哗哗流走
逝去的声音记录他们
各自冷酷而婉转的要求
娱乐新：前后传
成婴 发表于 2011-06-20 09:51:26
秦朝骁勇大将军，这一辈子都吃素
前代持戒某高僧，忆去年恋情，哀恸不已
晚明的花花和尚，时刻寻觅一块梦中石
大唐的采诗官啊，乐衷放牧今天的羊群
你是好色的哨兵，他曾是妩媚部落酋长
鲜卑族的牛B花匠，此际一毛不拔风水先生
谁在诗歌里做了聪明的打手，像狗屎宫廷乐师
吐蕃忧郁细瘦的媒婆，赶巧是东晋虎背熊腰太傅
我大概是高辈份的呆子，享受过漫长疯狂的欢愉
直至眼前，直至出生，仍蹙眉观看近前的人
数点鸡蛋分散不同的筐子，无辜的小鸡啾啾叽叽
思考真理和不朽，打扫蛋清淤积的边塞
我坐成接生婆：西蜀的暴躁车夫，挥一挥皮影书法
（灵感来源：http://www.dopoem.com/name/index.php）
共谋
成婴 发表于 2011-06-15 08:50:03
有一种时间真美好，你在三更半夜
我在光天化日，一个共谋，正走向彼此
时针也走在通往时间的路上
区间坚硬，天地柔软
走向彼此的，俨然手拉手
黑夜散发森林的气息，白昼尤如林中径
道道穿梭。透明的荫凉，郁热的灯火
一句话的出发，一次真正的抵达
在语言的课堂，两个人都微笑
一把钥匙，昨天给了你，明天又来我手中
2009.6.13
记一日暴雨黄昏
成婴 发表于 2011-06-04 23:38:18
蠕虫般降落的碎亮生灵
敲砸猝然黑暗的城域
银蛇当舞的空中, 一点彩虹
狂乱闪现以致无名, 被简称为：闪电
万千声音都销匿, 唯有柔软滂沱
被蚕食的桑叶、蚕食的大军
侵占身体的力量也是无名的
不生爱情就生死
我以为在深渊前沐浴
以为被自然的雨水冲刷透净
身体，却未赤裸
惯于掠抢和被掠抢的, 镇定自若
我听蚕食的大军、桑叶, 随天色
恍白, 恍白, 以为亲人失尽
2003.6.4
无题
成婴 发表于 2011-01-01 09:05:14
在一双冷静而温暖的手上
我是一个模型，姿色略微显现
哗哗啦啦，响其所响
谁----断然看见
还没有染上我的面颊的
还没有爬上我的眉心的
先天的青春，先天的苍老
一搂搂别人怀抱的竹签
你不得不思忖这个预言
我已惯是玄虚的言辞
易跌的步履，倘若被抓紧
又凛然正气，无所实用而完全消失
在你的眼里，我变了颜色
通体透明，搭住与人联结的手指
我是无命的命符
你的另一个你，在黑镜子
我也是城墙垛上漏空的十字花
城墙脚下漫开的白梨花
五百年前环绕波动的护城壕
今天依然跳荡。在打开的山水面前
我喃喃自语，说过什么又自然忘记
那时，我忘了身边有人，这时
身边的人仍然是你，或者正是我自己
2009.5
